“我们共享的河流，从澜沧江到湄公河”展览现场
The Rive We Share, From Lancang to Mekong
世界上有这样一条河流，它穿越了六个国家，拥有不止一个姓名。许多传说与轶事为这条河流带来了神秘的色彩，人们提起它的时候，心中会翻涌起各种想象与印象。
它是澜沧江，也是湄公河。中间美术馆于日前闭幕的展览“我们共享的河流，从澜沧江到湄公河”展示了21位来自中国、泰国的艺术家行走于河岸两地的创作。尽管展览已经结束，我们针对展览内容的研究与分享并不会停止。许多参与本次展览的艺术家原本便生活在流域附近，不论作为外来者的我们怀有多少种猜测与感想，在当地居民的眼里，澜沧江与湄公河是他们再也熟悉不过的家乡。伴随着人类的社会高速发展，城乡的建设日新月异，迁徙成为常态，全球化的现象使身份认同的问题变得愈发复杂，每个人脑海里关于乡土的记忆可能变得模糊而遥远，但是它永远不会消失殆尽。
上一位接受采访的泰国艺术家克莱伊·斯莱迪（Krai Sridee）出生于曼谷，生活于清迈。他认为，湄公河附近的纷争牵涉了国际关系与政治议题，通过参展作品《未知的土地》，斯莱迪揭示了那一段复杂的历史并探讨了权力的影响；本期采访中，同样是青年艺术家的马里万·塞泓（Maliwan Saihong）介绍了影像装置作品《人与河流》，她站在与河流更亲近的位置，袒露了家族的历史，使我们了解她的创作语境，带领观众走进河岸住民的内心世界。
自然、民族与血脉——马里万·塞泓访谈
1. 许多老一代的泰国艺术家，尤其是行为艺术家，都受到了社会事件的启发，与创作结下了不解之缘，比如瓦桑（Vasan Sitthiket）与吉蒂玛·福尔萨维克（Jittima Pholsawek）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创作？受到了怎样的启发呢？
马里万·塞泓（下文简写为塞泓）：
当我高中毕业开始考大学的时候，因为家人对艺术领域的生存问题有所顾虑，只同意我当一名美术教师，而不是从事纯艺术专业。所以从2013年到2017年，我本科攻读的专业是美术教师。提交毕业论文之前，我完成了那一时期的大部分作品，关于我的生活经历、个人故事，呈现出不自信与悲伤的情感。我常常运用混合媒介来创作自画像。
2017年，我毕业以后，发现自己对学习纯艺术的渴望愈发强烈。从2018年到2020年，我进入了硕士阶段，学习视觉艺术，对行为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，至今仍然在这个领域创作。我的创作主题主要延续了之前的生活经历与内心故事，还包括了父权社会、压力、政治与种族。瓦桑与的吉蒂玛的创作灵感都承载了对纯粹民主理想的真挚追求，呼唤众生的平等与世界和平，这些理念也成为了下一代艺术家的创作灵感。
马里万·塞泓，人与河流，2022年，综合材料装置
Maliwan Saihong, People and River, 2022. Installation.
2. 可以请你谈谈这种转变发生的原因吗？
塞泓：
当我刚开始喜欢艺术的时候，我倾向于用自己来创作，比如画自画像。从2013年到2017年，我的大部分作品都属于这个类型。那个时期的创作没有太多自由空间，因为我学习艺术是为了传授知识，而不是单纯地成为一名艺术家。那些作品都受到了框定，如果我做了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情，我必须得去掉（画面里的）面孔；在拍照的时候，得转过脸来背对镜头。
从2018年开始，当我有机会学习视觉艺术的时候，就像一只离巢的鸟儿可以安心创作，不用担心任何后果。我获得了更大的自由，但是依然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材料、媒介，不断地自我完善。随着我的创作日渐自由与成熟，我调整了艺术实践的重点，逐渐明确自己的偏好。
马里万·塞泓，人与河流（静帧），2022年，综合材料装置
Maliwan Saihong, People and River, 2022. Installation.
3. 在作品介绍里，你提到了自己的家族与移民史。这次创作与你的个人经历有什么联系？可以讲讲你对湄公河的感情吗？
塞泓：
我是傣泐族人，生长在一个具有傣泐族文化、传统与独特服饰的家庭、社会里。我们家从中国云南西双版纳移民到缅甸，后来我的父母在泰国清莱府湄赛（缅泰边境）定居下来，当时我还没有出生。事实上，由于18世纪前后兰纳王国的分裂，我们的文化、传统、服饰和语言几乎与泰国北部的兰纳人相似。儿时经历的种族、民族的压迫，以及偏远的出身地，都让我对现在居住的地方感到陌生。于是我创作了这件参展作品《人与河流》，用湄公河来表达对于民族起源的怀旧之情。
马里万·塞泓，人与河流（静帧），2022年，综合材料装置
Maliwan Saihong, People and River, 2022. Installation.
4. 很抱歉听到你曾经受到压迫的事情。我以为泰国作为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国家，人们会对不同民族的文化习以为常，或者接纳程度更高。这种压迫很常见吗？它与国家的历史相关吗？如果你不愿意详谈也完全没有关系。
塞泓：
目前我很好，谢谢你的关心。没错，它一定与国家的历史相关，因为泰国的起源就是如此，这里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民，特别是处于缅甸、老挝与柬埔寨等国家的边境地带里，有很多人因为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，因为经济、教育与战争的影响而迁移。比如湄赛县，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，我有不同国籍的朋友，缅甸人、中国人、喀伦族人、苗族人、阿卡人、掸族人、傣艮人、傣泐人等等。尽管平等运动减少了一部分歧视的现象，我大概也对此免疫了，但是我们都曾经因为语言不通、长相或者穿衣打扮而受到过歧视。这只是我们经历的一部分，相比与儿时，我对自己的种族更加自豪。
马里万·塞泓，这是你的茶，2020年，行为表演
Maliwan Saihong, Here is Your Tea, 2020. Performance.
5.你本次参展的作品与身份认同的话题相互纠缠在一起。当你表演的时候，经常使用自己的血液作为创作的材料。或许你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，你常常在实践的过程当中想些什么吗？
塞泓：
我大概是从2018年或者2019年的时候开始研究如何使用血液。当这种实践刚刚开始的时候，我把经期当作一个技巧来利用，比如《这是你的茶》（Here is Your Tea），我创作了一件父权制问题相关的作品。我会把沾血的卫生棉条浸泡在一杯茶的热水当中，然后只提供给男性。当我刚刚开始创作新的行为艺术作品的时候，我之前提到的自由感变得非常强烈。2019年，我创作了静脉穿刺的行为作品《嘐啊嘐》（Jao Aey Jao），那是我用血创作的开端。
马里万·塞泓，这是你的茶，2020年，行为表演
Maliwan Saihong, Here is Your Tea, 2020. Performance.
我选择这样做是为了认同自己的人类身份。尽管背负了不同的种族属性，但我终究也是一个人。直到现在，我都使用这种方式来呼吁平等，例如《为了生存，喝吧》（Drink to Survive）这件作品。直到我参与湄公河项目的时候，我觉得已经有了一个可以在湄公河畔工作的机会。虽然这个项目的起源是为了阻止修建大坝，但是湄公河畔的我，能够连接各国之间的关系。我用我的血液来坚持，我依然是一个拥有傣泐血统的人，在湄公河对岸，通过传递的物件、折叠的纸船、鲜花、在书上写文章，传达我对于民族起源的乡愁。
马里万·塞泓，这是你的茶，2020年，行为艺术
Maliwan Saihong, Here is Your Tea, 2020. Performance.
3. 在作品介绍里，你提到了自己的家族与移民史。这次创作与你的个人经历有什么联系？可以讲讲你对湄公河的感情吗？
塞泓：
参与了亚托邦（Asiatopia）国际行为艺术团体的工作以后，我加入了清迈行为艺术小组（Chiang Mai Performance Art Group），这样我就有了更多的机会认识其他艺术家，并且为人所知。然后我有幸通过MOS （Museum Of Something）参与了这个项目。我的艺术实践也与以往不同，我学会了与其他艺术家共同合作，融合不同的观念与工作流程，从而创作出更优秀的作品。
马里万·塞泓，嘐啊嘐，2019年，行为艺术
Maliwan Saihong, Jao Aey Jao, 2019. Performance.
7.我们听说你与前一段时间去世的参展艺术家吉蒂玛（Jittima）建立了很好的关系，可以为我们讲讲她的故事吗？比如你们怎样相识？她对你产生了哪些影响呢？
塞泓：
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。因为在此之前，我一直都比较害羞，也不太善于言辞。正是这个项目加深了我们的联系。对于像我这样的年轻艺术家来说，她是一个很好的楷模。她总是教我如何在当地进行创作：要尊重当地人和他们的文化，要在有限的范围内发挥创作，因为我们无法像在工作室里那样有充分的自由。因此，为了共同的目标，互相尊重并真诚地交流是我们在工作中必须时刻铭记的理念。如上所述，我们共同参与了亚托邦（Asiatopia）、清迈摄影节（Chiang Mai Photo Festival）、模糊边界（Blurborders）等项目，所以才相识。我非常尊敬她，在我心中，她无疑是最优秀的女性艺术家之一。她传递力量、信念、世界和平、爱与民主的理念。她热情地关怀着所有同行艺术家与年轻艺术家。她受到所有朋友的爱戴。她是我的榜样。
泰国艺术家集体创作记录，行走在湄公河，2021年
视频由MOS拍摄并惠允
A still of the collective performance of Thai artists documented by MOS, (A)Long Mekong River, 2021.
8.谢谢。能否请你谈一谈艺术创作对你来说意味了什么？我们了解到你现在停止了创作，为什么呢？将来还有可能重新开始吗？
塞泓：
艺术创作对我来说意义重大，我将其视作生活。艺术让我审视现实世界，多样的美与艺术使我结识了彼此理解的人们，和他们一起追求共同的目标。现在，我在国外从事全职工作，有机会尝试不同的工作领域。也许这些时刻让我暂时离开了艺术，但归根结底，我绝对不会离开艺术，所以只要有机会，我还会继续创作，因为艺术就是生活。
9. 泰国艺术行业的环境如何？你觉得有限制或者有压力吗？因为在中国，很多艺术专业的毕业生没有工作就无法生活，所以他们就不再创作了。
塞泓：
艺术家简介
